楔子 现在：凉歌（18）

    而这个哥哥其实与她并无血缘关系，时父在世时将他领养回来，进而与时家有了些许微薄的缘分。

    后来，他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中，缘分也便断了。

    时凉歌蹒跚学语的年纪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阿爸、阿妈、阿爷，而是哥哥。

    父母工作总忙，阿爷身体有疾常年卧床，凉歌唯有在时凉季的怀抱中依偎长大。

    从凉歌出生时皮肤软红，小虾米似的蜷缩着被他小心翼翼抱起，时凉季就像个小大人，给她冲喂奶，洗衣服、哄睡、做饭。

    儿时凉歌会走了，搬了张板凳，乖乖坐在院子门口等待，每天等着巷子里传来哥哥放学回家那阵清脆的单车铃声。

    明明凉季只虚长了她6岁。

    可这一切，构成了时凉歌心中对这个哥哥的分量。

    所以，时凉季走的那天，她总以为这场离别不过跟往常一样，时凉季去上学时将她留在家中，她一直等，总有放学的时候。

    长大些，凉歌识事了，也就慢慢认清了现实。

    怎么去形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就像时凉季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哄她睡觉，讲述那个丑小鸭与白天鹅的故事。白天鹅会焕然重生，放弃人生中固有的陈腐，飞离了巢xue。

    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是不应该再有交集。

    与时凉季再见面，是在凉歌大学毕业那年。彼时，哥哥不再是她的哥哥，他拥有全新的名字，全新的人生。是B城前北军区总司令臣如云的独孙，继承着那个红色家族开拓出来的庞大商业帝国。

    而凉歌，手握一张文凭，和许多初出茅庐、懵懂无知的大学生一样站在人生路口，穿着学士服用一张青春的脸摄下一张毕业照。之后独自搬着行李箱，离开学校，回到广金市投入到纷繁的职场当中。

    那天天气不算好，尚有黄昏。可天际有郁郁的浓云晕开一层浅灰，金色的光线从云层间隙穿透洒下来，将校园建筑群的影子拉得静谧而长。

    28寸铝质行李箱的拉杆轮碾过柏油路的校道，会划出轱辘超重的声音。

    她没有留意主干校道上行驶过来的车辆。

    那是一辆黑色的德系轿车，市面上未曾见到过，低调缓慢地行走在校园中。

    司机不知什么时候已滑停至路边。

    凉歌双手拖着行李箱，也是凑巧，一抬头，便看见前方一道挺阔颀长的身影。

    那个夏天同样盛热，可对方的目光拨开了黄昏逆过来的光线，落在她身上，凉歌有种在蝉鸣声里中暑了的感觉。

    那一秒像做梦。一秒之间，凉歌的反应是外来车辆是禁止驶入校园的。

    年少时凉歌曾幻想过，以后再见到时凉季会是什么心情？

    她会开心到大叫大笑跳到他身上，牢牢将哥哥抱住。曾经满腹的心事与抱怨总在期待着有发泄出来的那一天：

    ——不对不对，哥哥，巷口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原来吃上去涩涩的。

    ——终于跟哥哥一样学会了下棋，阿爷不肯让着我，我也赢了。

    ——班上考试拿了第一名，却因为打架被老师叫家长。很丢脸。

    ——已经很久没有给她梳头发，mama去打工那天，让理发摊的老爷爷将她的头发剪成头盔状，她只敢偷偷地哭泣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也许，在惊喜过后，她还会生气地让他离开，责问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。

    为什么不回来看她。为什么不联系。为什么走时要说那句“会回来见你。”

    小孩子的世界总有无数个为什么。

    成年人们，却只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咖啡厅里平淡的对视。

    连沉默都带着一种无法说出口的生疏与隔离。再坐在一起，彼此面对的只是一张熟悉又面目全非的脸。

    凉歌没有告诉他，他现在的名字就像打喷嚏。

    只说，身边人总是喊他臣总、臣先生，电视台报道则是无比正式的臣起。会不会有谁像只蜜蜂一样，嗡嗡嗡不厌其烦一直缠着他喊阿起阿起。

    他望着时凉歌，视线专注，目光温沉，曼声说不知道，你喊喊看。

    她在他面前，终究忍不住做了一回小孩子。凉歌转过头去，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