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ingo

    日本大阪的街道两旁没有林立的高楼遮挡，下午六点的蓝调时刻，像调了色的动漫画面，一如想象中的那样静谧安详。

    然而季明远却感受不到半点闲散，二月的日本还下着雪，他只穿着单薄的大衣，还要拖拽着一个大行李箱，围巾数次滑下肩头，令他不厌其烦。

    走过十字路口，进入居民区的沥青道路坡度堪称陡峭，季明远放弃了，决定找个地方寄存行李，走进一个街道店铺，可惜他语言不通，拉扯半天，又搭进去好多钱，才算暂时解决。

    “抱歉，明远，我这边走不开，钥匙在花盆下面，你自己找找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，陈牧忙得不可开交，季明远走在上坡路上，围巾绕了两圈缠在脖子上，手机揣在兜里，他裹紧大衣，再次后悔。

    秉持着“逃难”也要保持风度的行事作风，他穿戴整齐奔赴友人，却对日本一无所知，如果再走不到目的地，这偶像包袱迟早要冻死他。

    一个苹果滚到脚边，季明远怔了一下，刚弯下腰要去捡，哗啦啦一声，只见从上坡的沥青路滚下来许多苹果。

    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，抬头望去，坡道上站着一个女人，纸袋在她怀里裂开了口子，剩下的几个苹果还卡在纸袋的折痕里，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苹果，没有急着捡，就那么定定站着，垂着眼睛，不知道是在看苹果，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手心里的苹果冰凉，季明远迎着女人平静无波的眼睛出了神，纸袋里又一个苹果滚落下来，他这才回过神。

    他开始跑去捡苹果，俯身弯腰，将一个个苹果揣进怀里，甚至跑到刚被他埋怨过的坡道下面，去追那个滚得最远的，皮鞋在踩在路面的薄雪上打着滑，他踉跄着，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。

    季明远捡起那个苹果，气息不稳，蹲在地上抬头望向坡路上方，那个女人也在捡苹果，最后一个苹果被她放在另一个完好的袋子里，然后提着袋子慢慢朝他走过来。

    季明远喉结上下滚动着，他的怀里已经装不下苹果了，还有几个苹果被他塞在大衣口袋里，鼓鼓囊囊的很滑稽，可此刻他只觉得沉，直将他往这坡道路面坠，让他起不来身。

    女人走到他跟前，摊开一只手，季明远还蹲在地上，缓缓将手搭在她的手上，女人眉间微颦，让他借力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Ringo.”

    季明远手还搭在她手里，听到一个陌生的音节，表情怔然，用眼神向她询问着，等女人微微朝他手里的苹果扬了扬下巴，他才反应过来是苹果。

    “啊，抱歉抱歉。”

    相触的指尖顿时发烫，他匆忙收回来，将手里的苹果递给女人还平摊着的手里，接着又去掏口袋里的苹果。

    一边手足无措，一边用三国语言道着歉，日语他学艺不精，还是临时在飞机上看的动漫补的习，口语堪称别扭。

    季明远将最后一个苹果递过去，视线停留在她修长的手指上，她的指甲没有涂颜色，修剪得也很整齐。

    女人除了最开始那句“Ringo”其他的什么也没说，将苹果装回袋子里，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了。

    全程她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，但季明远却觉得，这种平静反而才是她这张脸应该有的样子。

    女人的五官算不上多惊艳，甚至有些寡淡，下颌的线条过于分明，颧骨也偏高，可是她这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，那条街道的背景就好像虚化掉了。

    季明远双手插回口袋里，站在原地等了几秒，看她走出几米才迈开腿，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他垂眸看地，思绪开始乱飘，他开始想自己刚才跑过去捡苹果的样子会不会显得很蠢，竟然追一个滚动的苹果在人行道上跑。

    难道他刚才以为自己是什么动漫里的男主角吗，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想，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。

    季明远将那一瞬间的本能理解为人性里的善良，然而没有哪个乐于助人的人会像他一样，还忍不住偷瞟人家的背影。

    她的穿着同样单薄，但却不像他一样遇冷瑟缩，大概是习惯了吧。

    天色暗下来，季明远后知后觉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同走了很长一段路，他逐渐感到惴惴不安。

    她会不会以为自己是跟踪的变态，日本的新闻里好像很多这种事，虽然她一次头都没回过，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
    这时候消除误会最好的方式，就是主动绅士地走在女士前面。

    季明远大着步子，走在她前面几步，可渐渐的又忍不住放慢了速度，他的目光总是不听使唤想往后看，身体想和她并排，但步子调整了几次总觉得刻意，索性又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距离。

    这条路季明远走得很奇怪，像是不会走路了一样。

    乘坐同一班电梯时，季明远还在感慨是巧合，等上了同一层楼，住所相邻时，好不容易安定的心口剧烈跳动着。

    可能是看多了日本动漫，也可能是荷尔蒙的遐思，季明远突然冒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无比愚蠢的中二想法。

    这种相遇可能是命运。

    女人路过他的门前继续往前走着，走到隔壁的门口，季明远心不在焉地在花盆下翻找着，趁着翻找的空隙望向女人，她正用钥匙开着门。

    而他的钥匙迟迟没找到，女人开了门，一直没有回头看过他，不知怎的，呼啸冷风从外廊下吹来时，季明远突然生出一股浮躁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花盆抬起，钥匙被盆底推着甩出去，落在女人脚边。

    他不是故意的，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了，实在用不着用这种方式引起她的注意。

    女人替他捡起钥匙，根本不知道他跑过去拿钥匙的时候，脑子里在组织什么语言，第一句该怎么开口。

    短短两三秒，他想好了两三种开场白，结果跑到她面前的时候一个都没用上，因为她伸出手的动作太快，他唯一能来得及说的就是谢谢。

    他跟她道谢，她向他点头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季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一段，把枕头翻到凉的一面贴着耳朵，耳朵却一直冷不下来。

    他想自己当时应该说点什么不一样的，比如这些苹果是不是挺沉的，或者是对两人即将成为邻居这件事表示惊讶。

    但这些话在嘴里面滚了一圈都觉得不对。

    他总觉得不能拿这些普通到看起来像搭讪的话去和她说，说了也激不起她什么反应，还显得他笨手笨脚的。

    季明远又翻了个身，平躺在床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，总之她就住在他隔壁，还有认识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