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田书屋 - 同人小说 - 同人合集在线阅读 - 【及岩】星

【及岩】星

    人行道上一块石砖的长度为30厘米,宽度是60厘米。

    如果脚尖可以精准地和石砖边缘对齐的话,一步的距离可以跨过两块石砖。

    从家门口出发,以直线走到路肩旁那块正中间开裂了三厘米的石砖站定,再沿着笔直延伸的路缘石,以每步两块石砖的步距走上500步,右转,再走700步,就可以到达学校了。

    我像往常一样,低着头,抬起右脚,计算好完美无缺的落脚点,跨过两块石砖,站稳。接着是在后面的左脚,抬高,落下。

    一百五十七、一百五十八…

    “及川!”

    一只手重重拍上了我的肩膀。

    我被吓了一跳,双手捂住了耳朵。

    那个人强硬地把我的手拉下来,“不要捂耳朵!是我!”

    我只好抬眼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跑得汗津津的,留着一头短发的人,是小岩。

    “不要捂耳朵,是小岩,小岩来了。”我复述道。

    “啊,对,别怕。”他喘着气,书包随意地挂在左肩上,外套拿在手里,衣领也没有翻出来。

    于是我替他把衣领翻好,按压两下使它变得没有褶皱。我凑过去闻了闻,是和我家里左数第二瓶洗衣液一样的味道,我很喜欢。

    我想继续嗅,小岩却像突然看到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样跳开来。

    他结结巴巴的,“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小岩,很香。”我老实回答,不明白他的脸为什么像发烧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什么,你、你干嘛不等我?”

    “我等了五分十二秒,小岩没来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现在他看起来像是吃鱼被卡住了喉咙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才说道:“今天是我起晚了,抱歉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,迈起右脚,跨过两块石砖。

    一百五十九、一百六十。

    我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走在旁边的小岩说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我想起了mama说的话。她说,小彻,每个人都会犯错的,你也是小一也是。你要学会原谅自己,也要原谅别人。你看,其实很多人早就在心里原谅了,却没办法把这份心情传达出去。小彻,你要让别人明白你的心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“明天,我可以等你到六分钟。”

    小岩没说话。我只好转头继续数。

    一百六十一、一百六十二、一百六十三。

    小岩追上来,声音听起来很奇怪,像颤抖的弦。

    “垃圾川,我说了多少遍不要贴着马路走,很危险啊!”

    一百六十四,一百六十五…

    mama说,我是个特别的孩子。

    从很小的时候,她就经常抱着我哭。

    小彻,她说,我可怜的孩子,为什么会这么不幸,偏偏就是你呢。

    我不能理解她的话,也没法感知她的情绪。

    我只是觉得,mama不是鲸鱼,她的脸上不该有这么多咸咸的水。

    在我还不懂得说话的时候,我就已经认识小岩了。

    彼时他总爱带着我到处去玩,教我抓独角仙,爬树,打弹珠。多数时候我对这些不感兴趣。我更喜欢蹲在路边看盘旋的飞鸟,像一个个在半空中跳舞的音符。

    于是每次小岩都会很生气,“混蛋及川,你不要又一声不吭地跑开啊!mama让我照顾好你,你要是走丢了我会很麻烦的!”

    这个时候的小岩很可怕,因为他说话很大声,我的耳朵嗡嗡地像有蜜蜂在乱转。我控制不住地用双手捂住耳朵,想用尖叫声盖过这些可怕的嗡嗡声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它们才终于从我的脑子里消失。

    小岩也安静地蹲在我旁边。他皱着眉,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,也许是刚才试图从身上找到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开始擦我脸上的鼻涕,边擦还用悄悄话的音量说:“对不起。我忘了不应该吼你。”

    我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件事上,转而开始盯着小岩短短的头发看。

    早些时候,他想给我展示自己掏鸟蛋的技巧,于是灵活地爬上了游乐场旁边的那颗大树上,站在枝头对着我笑。而现在,也许是着急的原因,他的头上还挂着一圈绿绿的树叶,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落下来。

    于是在那天,我开口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小岩,河童。”

    在那一刻,我忽然体验到了人类的复杂性。

    我看着小岩的表情风云变幻,最终停留在了‘愤怒’。

    “混蛋及川——”

    他抬手要打我,我连忙捂住头,可是落下来的不是预料中的拳头,却是小岩温热的躯体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有湿润的东西滴到了我的脖子上。

    “我还以为你要哑巴一辈子,你怎么不早点说话啊!”

    ——这是拥抱,mama说,双手环绕着我,我的头贴在了她柔软的胸膛。这是我们表达爱意的时候会对人做出的动作。小彻如果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的话,就去拥抱他吧。

    而此刻,小岩的心跳声就紧紧贴在我的耳边。

    咚,咚,咚。

    于是我想,啊,我也该喜欢小岩才行。

    那天回家后,mama又抱着我哭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摇晃着我的肩膀,语速变得非常快,音调也越升越高,像刺耳的蝉鸣,“小彻,小一说你会说话了?这是真的吗?说…说一句‘mama’,好不好?小彻?”

    好可怕。

    mama的声音扭曲了,我又无助地捂住耳朵开始尖叫。

    这时,一个真真切切的巴掌却落在了我的脸上。

    脸颊火辣辣的疼,我一时也忘了尖叫。

    是爸爸。

    他变得像恶鬼一样恐怖,声音比mama还要刺耳:“叫叫叫,他就只会叫!当初查出来自闭症的时候就该扔了,再生一个就是了,是你非要养。现在好了,养成这个样子,他以后没了我们要怎么办!”

    mama呜呜地哭着,跪坐在地上,像一棵枯萎的树。

    爸爸来回踱步,像困兽一样把头发揪得乱七八糟,“他们说自闭症是天才,都是狗屁!你看看他,算数画画背书没一样行,难道以后真的送去精神病院关一辈子吗?!”

    他一把冲了过来,揪着我的衣领,把我整个人提起来,对我吼道:“及川彻,你听着。及川家的人没有一个胆小鬼。从今天开始,你必须学会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学习。我不管你害不害怕,恨不恨我。你不是天才,所以你才要拼命去追。就算骨头折了、血流干了,你也要飞起来,飞得比别人更高,更远!”

    我呆呆地看着爸爸颤动的胡须。

    也是在那一天,我第一次分毫不差地记下了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。而这一记,我就记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一开始,书本上所有的东西都在我的眼里跳舞。

    数字打成了一个个结,文字的排列也是毫无章法。我常常看不明白它们的意思,这时候我就会焦虑地啃手腕,揪头发,手指不受控制地把玩东西。

    在那天之后我不再尖叫,而是学会了更加压抑的发泄方式。

    但这些很快都被小岩发现了。

    他皱着眉,质问我的手腕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我学着他的样子,也皱起眉头,嘴角下弯。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意识到这是‘生气’的情绪。

    于是我说:“小岩别生气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并没有让他停止生气。他老成地叉着腰,撅起嘴想了想,“这样吧。我们比赛。谁先写完这些作业就要请对方吃棒冰。”

    我心一跳,棒冰!

    于是这样的比赛游戏就这么保留下来。

    随着时间过去,小岩的速度越来越慢。等到上了高中,我就需要在写完自己那份后再帮他写半份,这样我们才能同时结束。

    小岩瞪着新发下来的卷子,叹了口气,“早知道我也努努力了,真没想到你会变成年级第一啊

    …”

    我想了想,安慰他:“你的作业我都有故意做错的。”

    他立马就被点燃了,“你是在嘲讽我吗混蛋及川!”

    和许多自闭症患者不同,我并不讨厌人类。

    尽管在我看来人类是十分复杂的东西,可正是这份复杂却让我变得很爱观察他们。

    在学校可以遇见许多形形色色的人。他们大多都十分喜欢我,尤其是女孩子。

    这被我总结为‘优秀的皮囊常常对人类有更高的吸引力’,于是我也学会了对着镜子露出会让女孩子惊呼的笑容,和让人舒服的说话方式。

    在真正实践之前,我会先找小岩来陪我练习。

    “守则一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不能学人说话。”我背道。

    “守则二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说和话题无关的话,如果看见鲸鱼开始在房间里游泳也不能告诉别人。”

    “三。”

    “守则三。”我看着屋顶纠正道。

    “好好,守则三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对除了小岩以外的人抱抱,会给别人造成困扰。”

    小岩的脸又像发烧了一样变成红色,“这都…什么跟什么啊。”

    我毫不犹豫抱了上去,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发,“因为喜欢小岩,抱抱。”

    小岩的声音听起来快崩溃了,却没有推开我的意思,“啊啊及川彻…”

    我觉得,在世界上这么多的人中,最最复杂的人,是小岩。

    我的人生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和小岩度过,可他却像一本我怎么也读不懂的书,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明白他的想法。

    我常常不理解,为什么他总是一副很生气的样子。嘴上说要揍我,却一次都没有这么做过。即使在我故意去做让他生气的事情时,到头来我只看到了柔软得像海绵一样的岩泉一。

    小岩真是奇怪啊,说出来的和做的事完全不一样,害得我困扰了好久。

    我花了半年去读明白木月和直子从不相爱*,却花了将近二十年去听清小岩的心。

    “你他妈…你再说一遍?!”

    极少见地,小岩怒气冲冲,像是压抑多年的怒火突然在这一刻爆发。

    他罕见的暴怒让我无所适从。我紧张地揪着卫衣的绳子,不断收紧的领口在我喉咙造成了轻微的压迫感。我的视线乱晃,从天花板再到台灯,标签上的英文字母被我一瞬间排列组合成了五六个单词。

    高中毕业之后我就很少再重复别人说话了,可是面对小岩,我紧张的坏习惯又冒了头,“再说一遍,嗯,再说一遍…”

    也许是我从来就没有在他面前隐藏过的原因,我在混乱中想到。

    我走到书架前,把中间一层的书脊和边缘对齐,又忽然想起小岩这句话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小岩应该去结婚。”于是我重复道。

    他闻言,重重把手上的书一摔。

    我被吓得一抖,手指痉挛般又开始揪扯卫衣的绳子。

    “你就没想过…妈的,别他妈玩你的绳子了。”

    他三两步跨过来掰开我的手,强硬地直视着我,“你以为我拼了命的学,跟着你一起考到东京、大学毕业之后也不回老家,跟你留在这里,和你看电影送你玩偶跟你买一模一样的T恤,是因为我以后有结婚的打算吗?!”

    小岩很多年没有这么大声对我讲话了,我久违地有些害怕。

    “是因为我以后有结婚的打算吗…嗯…没有,没有…”

    小岩的牙关咬得紧紧的,额角出现青筋。在这一刻他好像哑火的鞭炮,在温热的潮汐中无可奈何地沉默下去,就像他不曾开口说过的那一句话。

    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
    已值深夜,房间里的灯光很暗,星星点点的灯光从窗外照进来,我突然看清他明亮的眼睛里装满了我。没有鲸鱼,没有飞鸟,只有我。

    良久,他移开了视线,沉默地退开,像这么多年来他做了无数次的那样,“抱歉,我…”

    我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距离很近,我可以看见小岩的瞳孔极速收缩,连呼吸都在一瞬间暂停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和心一样柔软。我按住他的头,摩挲着他的头发,暂时放开他的嘴唇。

    小彻,mama说,你看,原谅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,不是吗?你要让别人明白你的心。

    “小岩,不许跑。”我说,感受到他在怀里微微颤抖着。我收紧了手,直到我们的胸膛毫无缝隙地贴着,他的心跳、颤抖…他的一切都同步传达到了我身上。我在这一刻与他共感。

    “我爱你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我看不见小岩的脸,可他抖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两分钟十六秒。我在安静中听着时针走动的声音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我肩膀的衣服被浸湿了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,”我轻轻地抚摸他的背,“小岩会犯错,说不出想说的话。我会原谅你的。小岩,你想听我说吗?你不想说的,我都替你说,好吗?不要生气了。我爱你,小岩。”

    他的呼吸又陡然急促起来,像闷了许久的人忽然获得了新生。

    他发出了可爱的呜咽声,于是我继续说道,“我爱你,我爱你,我爱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别犯病啊混蛋及川!”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在我听来却是恰到好处的和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