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：他看著我，看得像在寫我

    飯店門沒鎖。門後的人像是早預知他會來。

    典諺站在門口幾秒，才推門而入。

    那人坐在床邊，手裡握著那本筆記，一本新的，比過去所有的都厚，封面是黑色素皮，乾淨、像一本尚未啟用的聖經。

    「你來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說寫好了，我想看。」

    「你確定嗎？」

    典諺沒有回答。他只是伸手。

    那人把筆記遞給他。他接過時手微顫。

    他翻開第一頁，看到熟悉的開頭：

    《匿名之吻》：主角名典諺，男同志，綽號電鍋。重慾、惜情、逃避真實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笑了笑。

    「你把我寫得像個標本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呢？你活得像真的人嗎？」

    典諺看著他。第一次，他沒有爭辯。

    他繼續往後翻，一頁頁熟悉又陌生的場景——那些做愛的夜晚，那些痛苦的清晨，那些他從未告訴過對方卻被寫進筆記裡的情緒：羨慕阿衡、嫉妒自由、懼怕孤單、渴望被記得。

    筆記寫得太真，他甚至開始懷疑，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，就活在那人筆下。

    「這結局是什麼？」典諺問。

    「你確定想看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那人從口袋掏出一支筆，在筆記最後一頁寫下幾行字，然後遞給他。

    典諺讀出來——

    最終，他願意放下名字。

    他說，如果名字讓我逃避，那我願意匿名。

    但如果匿名能讓我活著被記住，那我願意成為你的故事。

    他成為書。

    而書，從此有人讀，有人愛，有人為他流淚。

    典諺眼眶發熱。他問：「這就是我？」

    「這是你現在願意成為的你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呢？你愛的是這個版本，還是真實的我？」

    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「我愛你，因為你讓我有得寫。」

    典諺想哭，卻笑了。

    「真老實。」

    「你呢？」

    典諺低頭，閉眼說道：

    「我愛你，因為你寫出了我以為永遠沒人會懂的部分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還想做回現實裡的你嗎？」

    他搖搖頭。

    「不想了。現實裡的我太寂寞。」

    他爬上床，主動吻了那人。

    這次的吻沒有急切，也沒有慾望的獵食感。

    只是像一個告別，或一個開始。

    那夜，他們做了愛。

    不同於過去的所有，沒有綁手、沒有捆眼、沒有交換角色的遊戲。

    只是兩個人，在最平凡的姿勢裡，真正地碰觸、看著對方、喘息、顫抖。

    事後，典諺側躺著，看著他問：「你還會繼續寫我嗎？」

    「會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可不可以——也寫你？」

    那人有些驚訝地笑了：「你想寫什麼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記得你，不是以角色的名字，而是——你的真名。」

    那人靜了幾秒，「你記得我的名字？」

    典諺聽完，沒有回應，只是把那名字小聲唸了一遍，像是悄悄地，把它放進心裡。

    ◇

    他從未這樣記住過一個人。

    而這次，他願意不匿名。